第237章 坠入(2/2)
「哦?你看来是回忆起了什么。」
「比「回忆起来』更糟。」莱彻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你确定,这件事真的是「我』做的吗?」
「除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做到这件事。」
他认真斟酌措辞,补充道,「当然,巨神;眠主也绝对有能力做到。
但如果真是那位大人物的手笔,藏骨堂的席位与骸骨,也必然会随之产生完美的丶不容置疑的「修正』。」
「这样吗……那我的麻烦可大了啊。」
莱彻苦笑着,疲惫不堪地说道,「我的日记里,并没有记述这件事。」
一直以来,莱彻的日记本,不仅仅是他过往的见证,更是维系自我存在的锚点,是人生完整性的绝对基石。
莱彻曾近乎偏执地贯彻着一个铁律。
无论经历何等不堪丶何等禁忌丶何等令人作呕的真相,都必须如实地记录在日记的纸页之上。这是莱彻赖以确认「我是我」的最终凭证。
如果……如果连这日记都曾被篡改丶被隐瞒丶被刻意遗漏。
那么,由这些可能虚假或残缺的「记录」所构筑起来的「莱彻」的人生,这座他赖以立足的沙堡,岂非顷刻间在怀疑的浪潮中崩塌瓦解?
他还能信任什么?
他还能确定哪一个瞬间的自己是真实的?
莱彻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刺痛感,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存在。骨瓷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震撼,惊疑道。
「你是说,你亲手抹去了自己关于这一切的记忆?」
「如果你的推断是对的……」莱彻语气艰难道,「恐怕就是这样了。我对这件事毫无印象,日记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我把它遗忘得乾乾净净,彻彻底底。」
骨透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餐盘被震得叮当作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的愤怒。
「你的意思是……」
「没错!」
不等他说完,莱彻抢先一步。
「就和你想的一样。那位不朽之人,已经彻底沉沦在归寂的深渊了。
没有人能找到他,把他拉回来,连我这个曾经亲手安乐死他的人,也做不到了。」
莱彻低声呢喃道。
「你无法回忆起一件你早已彻底遗忘的事……这是悖论,是死结。」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骨瓷家那枯槁的身躯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在巨大挫败感下,点燃的狂怒在压抑中沸腾。良久,他喉咙里才挤出一句嘶哑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
「也就是说……你彻底没用了?」
「看起来是这样了。」莱彻也缓缓站起身,「你的僭越计划,恐怕得从头再来了。」
他试探着问。
「需要我送你离开孤塔之城吗?」
骨瓷家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他只是缓缓摇头,抓起桌上那杯仅剩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
「是啊,计划需要重制了。」他放下酒杯,「那么……」
骨瓷家猛地擡起头,森冷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莱彻。
「你就留在这里吧,莱彻。
他向前一步,枯骨般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莱彻的鼻尖。
「留在孤塔之城,别再踏足伤茧之城!」
莱彻瞳孔骤缩,厉声咆哮。
「混帐!」
骨瓷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嗤笑。
「抱歉了,在篡夺那权柄之前,我仍是他最忠诚的子嗣。」
腐朽的衣袍无风狂舞,皮肤下透出幽暗的裂隙光芒。
可怖的源能与纯粹的混沌威能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无声的风暴,笼罩了整个空间。
嗡
现实的法则在此刻扭曲,周遭的一切景象,像是被投入滚沸油锅的画布,时光如溃堤的洪水般奔涌而过。
酒吧内,人们的皮肤爬满沟壑,乌发转瞬成雪,挺拔的身躯在眨眼间佝偻丶枯萎,坚固的木质桌椅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纹急速开裂丶膨胀丶像被点燃的纸屑般簌簌崩塌,化为一地灰白的尘埃。到了最后,连现实本身也无法承受这股力量。
空间像是脆弱的琉璃般发出呻吟,密集的丶闪烁着灰白与青绿幽光的裂隙凭空绽放。
莱彻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就被这巨口吞咽,喷涌的幽光中,映照起骨瓷家那狰狞的剪影。「感谢你今日的耐心!」
邪异的声音在这崩灭的奇景中响起,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残酷施舍。
「所以,我将放过这座城邦。」
现实的崩塌蔓延至了极限后,迅速向内收缩丶坍塌,将两人的身影彻底泯灭。
坠入灵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