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萧熙(十四)(1/2)
眉眼间有了陆砚的温润,却比陆砚多了几分英气,那是从小骑马射箭练出来的。
萧熙看着他,常常想起当年的陆砚。
可这孩子,比陆砚难缠多了。
自从去年随口问了句「什麽时候能娶媳妇」,萧熙就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今年开春,她开始让人打听。
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一家一家列出来。
姑娘们的年龄丶品貌丶才学丶家世,一条一条记清楚。
然后,开始相看。
第一个,是苏州知府家的千金。
姓林,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萧熙安排两人在花园里「偶遇」。
那日天气晴好,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萧熙让嘉深去赏花,林小姐正好也在。
嘉深去了,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萧熙正在廊下喝茶,看到他回来,放下茶盏。
「怎麽样?」
嘉深摇摇头。
「太闷了。」
萧熙一愣。
「闷?」
嘉深道。
「我跟她说骑马,她说『女儿家不该玩那个』。我跟她说射箭,她说『那是粗人干的事』。我跟她说起向往边关的事,她就低头笑,一句话都不说。」
他摊摊手。
「娘,我跟她待一刻钟,比跑十圈马还累。她一直低着头,我根本看不清她长什麽样,只看到她的发髻。我想,要是娶了她,以后每天吃饭都得对着一个发髻,那也太惨了。」
萧熙忍不住笑了。
「你这孩子,怎麽这麽说话?」
嘉深认真道。
「我说的是真的。娘,我想要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不是只会低头的。」
萧熙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那就再看看。」
第二个,是扬州盐商家的千金。
姓周,十五岁,据说性子活泼,爱说爱笑。
萧熙又安排了一次「偶遇」。
这次是在湖心亭,周家小姐带着丫鬟来赏荷。
嘉深去了,待了小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萧熙正在给花浇水,看到他回来,放下水壶。
「这次怎麽样?」
嘉深道。
「太能说了。」
萧熙一愣。
「能说?」
嘉深点头。
「从见面开始,她一直在说话。说她家的生意,说她家的园子,说她家的丫鬟,说她家新买的那匹绸缎有多贵,说她家隔壁那个小姐有多讨厌。我说一句,她能接十句。我根本插不上嘴。」
他叹了口气。
「娘,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说话的时候,嘴巴一直在动,像一只不停啄米的小鸡。我想,要是娶了她,以后每天耳边都嗡嗡嗡的,那我肯定要疯。」
萧熙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孩子,怎麽这麽挑剔?」
嘉深认真道。
「不是挑剔。是……不合适。」
他看着萧熙。
「娘,我想娶一个能跟我一起骑马射箭的。能跟我说话,也能听我说话的。不要闷葫芦,也不要话匣子。」
萧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了。
第三个,是杭州商户家的千金。
姓陈,十五岁,据说是杭州城里最漂亮的姑娘。
萧熙安排两人在集市上「偶遇」。
嘉深去了,这回待了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萧熙问。
「这次怎麽样?」
嘉深道。
「太漂亮了。」
萧熙愣住了。
「太漂亮了?这不好吗?」
嘉深摇摇头。
「她一直在照镜子。」
萧熙没听明白。
「照镜子?」
嘉深点头。
「我们坐在茶楼里说话,她一直在看窗上的倒影。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整整衣领,一会儿又对着窗户笑。我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户里的自己。」
他摊摊手。
「娘,我觉得她不是在跟我说话,是在跟窗户里的自己说话。要是娶了她,以后她天天照镜子,我在旁边就是个摆设。」
萧熙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孩子,怎麽这麽多事?」
嘉深委屈道。
「不是多事。是真的不合适嘛。」
第四个,是湖州教书先生家的千金。
姓吴,十六岁,据说饱读诗书,才学过人。
萧熙安排两人在书房见面。
这回嘉深待了一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萧熙问。
「这次怎麽样?」
嘉深想了想。
「她一直在考我。」
萧熙一愣。
「考你?」
嘉深点头。
「从进门开始,她就在问我问题。《论语》怎麽解,《孟子》怎麽读,《诗经》怎麽背。我答上来,她就点头。我答不上来,她就叹气。」
他顿了顿。
「娘,我觉得我不是在相看媳妇,是在参加考试。要是娶了她,以后每天回家都要被考,那我肯定要累死。」
萧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怎麽什麽都能挑出毛病?」
嘉深认真道。
「不是挑毛病。是真的不合适。」
他看着萧熙。
「娘,我想要一个能跟我一起玩的,不是考我的,也不是照镜子的,也不是一直说话的,也不是一直低头的。」
萧熙叹了口气。
「那你到底想要什麽样的?」
嘉深想了想。
「不知道。但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个春天过去,嘉深见了十来个姑娘。
没有一个满意的。
萧熙从一开始的耐心,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彻底放弃。
她拿着那份名单,对着陆砚叹气。
「这孩子,到底想要什麽样的?」
陆砚笑了。
「随他去吧。缘分到了自然就定了。」
萧熙白他一眼。
「你倒是看得开。可你看看他说的那些『像一只不停啄米的小鸡』『对着窗户里的自己笑』『参加考试』这都是什麽话?」
陆砚笑得更大声了。
「咱们儿子,眼光高。」
萧熙道。
「这不是眼光高,这是毛病多。」
陆砚揽着她的肩。
「急什麽?他才十六。当年咱们成亲的时候,你十八,我二十三。还早着呢。」
萧熙想想也是。
可看着嘉深那挑剔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发愁。
嘉深倒是无所谓。
他每天照常骑马射箭,照常陪萧熙说话,照常去书院读书。
偶尔萧熙问起相亲的事,他就摇摇头。
「不急。」
萧熙问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麽样的?」
嘉深想了想。
「不知道。但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萧熙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年她远嫁江南,第一次见到陆砚。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样的。
但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人也许可以。
缘分这种事,急不来。
那年秋天,边关来了人。
周宴的侄女,周令仪。
周宴是镇北侯,萧彻的心腹,这些年镇守北境,战功赫赫。
他的侄女周令仪,年方十五,将门之女,从小在边关长大,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此番进京,路过江南,特意来拜访长公主。
萧熙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周宴的侄女?」
素云点头。
「是。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后天到。」
萧熙放下剪刀。
「周宴这些年可帮了陛下不少忙。他的侄女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
素云笑道。
「公主放心,都安排好了。」
两天后,周令仪到了。
萧熙亲自在府门口迎接。
马车停下,一个少女从车里跳下来。
她穿着一身劲装,腰悬短刀,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
眉眼间没有寻常闺秀的娇柔,反倒带着几分飒爽。
皮肤不像江南女子那样白皙,是健康的麦色,一看就是在边关风吹日晒长大的。
看到萧熙,她上前行礼。
「臣女周令仪,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熙扶起她,上下打量着。
这姑娘,和她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都不一样。
「好孩子,快进来。」
进了府,萧熙让人上茶。
周令仪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明亮。
萧熙问她。
「这一路可辛苦?」
周令仪摇摇头。
「不辛苦。骑马来的,比坐马车快多了。」
萧熙愣了一下。
「骑马?从京城到江南?」
周令仪点头。
「嗯。我从小骑马骑惯了,坐马车反倒难受。一路上换了三匹马,跑了十天就到了。」
萧熙笑了。
「倒是个爽快的孩子。你叔父放心你一个人骑马跑这麽远?」
周令仪道。
「我带了四个护卫,都是叔父手下的老兵。再说,我从小在边关长大,什麽阵仗没见过?叔父放心得很。」
萧熙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正说着,嘉深从外面进来。
他刚跑完马,满头大汗,衣裳上还沾着草叶。
看到厅里有客人,他愣了一下。
萧熙道。
「嘉深,这位是周姑娘。周宴将军的侄女。」
嘉深看向周令仪。
周令仪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嘉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睛真亮。
比那些闷葫芦和话匣子,都亮。
比那个照镜子的,也亮。
比那个考他的,更亮。
「周姑娘。」他拱了拱手。
周令仪也拱了拱手。
「陆公子。」
动作乾净利落,一点都不扭捏。
嘉深心里一动。
那天下午,嘉深破天荒地没有跑出去。
他坐在厅里,听萧熙和周令仪说话。
周令仪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说到骑马,她眉飞色舞。
「我六岁那年,叔父给我一匹小马,枣红色的,特别漂亮。我第一天骑,就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可我第二天又爬上去了。」
说到射箭,她手舞足蹈。
「我八岁第一次射中靶心,叔父高兴坏了,让人给我打了一把小弓。那把弓我现在还留着。」
说到边关的风光,她眼睛里像有星星。
「边关的星星特别亮,比江南的亮多了。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能看到银河。有时候还能看到流星,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嘉深听着,忍不住插嘴。
「你去过边关?」
周令仪点头。
「我从小在那儿长大的。六岁开始骑马,八岁开始射箭,十岁就跟着叔父出关巡逻了。」
嘉深眼睛一亮。
「你还会射箭?」
周令仪笑了。
「当然。要不要比试比试?」
两人去了校场。
萧熙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周令仪拿起弓箭,拉弓,瞄准,放箭。
「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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