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丶唯一亲近的人
伊万没有子女丶挚友或者情人。他和父母丶弟弟丶妹妹的关系也一般。克莉丝汀是他唯一亲近的人。二十年来,他信任她,依赖她。从读博士时选导师丶毕业後选工作,到备战终身教职的评选丶评选之後与同事相处,他都谘询她。他清楚,凭他中等偏上的资质,观点又不够时髦(简直老套)不够有争议,在竞争激烈的这个领域一步步走到终身教授的位置,靠的不光是自己的努力。工作多年,见识了某些正派人物的小气与龌龊,他对朋友丶社交也看淡了。学术会议上他与人寒暄,招聘新教员时带人吃饭,此外他跟人不深交,应酬能省则省。每天教完课,开完会,与同事丶学生谈过了论文,他没有跟谁去哪儿逛的渴望,第一时间赶回家,回到妻子身边。那些克莉丝汀经常讥讽的女学生确实存在,他也的确被她们的脸蛋丶红唇所吸引。但他天性不放纵,即使没有克莉丝汀虎视眈眈,光凭学校日渐严格的反性骚扰的规定,还有他作为女权学者的名声,他也不敢主动勾搭自己的学生。至於别的碰到女人的机会,比如外出开会时,他也从来没利用。最接近雷池的,是一次年会上,他跟一个指望他写推荐信的陌生人吃了顿饭。回到旅馆,他渴望请她进房间喝一杯,最终没说出口。此後开会,尤其是去繁华的丶诱惑多的城市,他会力邀克莉丝汀同往,旅行更有趣,也避免了他心猿意马。
伊万很早就发现,他与妻子之间有个规律:妻子能把她的意志通过说不清的渠道,加到自己身上。小到衣服,大到学术问题丶生活理念,他原本觉得陌生丶奇怪丶难以接受丶甚至离经叛道的观点,经过克莉丝汀的鼓吹,都变得理性而有吸引力了。到最後他不但赞同,还以为本来就这麽想的。有时克莉丝汀提醒他,这件他赞不绝口的夹克是她为他买的,当初他还对式样和大小颇有微词。伊万起初以为他染了学术界恶习,男性学者将女性的想法据为己有;还嘱咐自己要牢记克莉丝汀的贡献,哪怕是选衣服这样的事。後来他意识到,是自己的意志被克莉丝汀的取代了,像月球在引力的作用下与地球实现了潮汐锁定。克莉丝汀爱吃的,他也爱吃;比起自己选的衣服,还是克莉丝汀给他买的更合适。坐在咖啡馆看街上的行人,他也更欣赏克莉丝汀所欣赏的,不管是容貌丶着装还是姿态方面,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意识到这些,他曾经苦闷,彷佛他是低於妻子的二等生物,凡事不必经过大脑,问她就行。他疑惑,是否他欠缺人生经验,或者溺爱妻子,以致对大事小事的判断都被她所左右。当克莉丝汀因为好奇出了小错,比如选错了餐馆或者演唱会,他吃着平庸的食品,或者看着尴尬的演出,甚至窃喜,女王也会失手。後来他事业蒸蒸日上,生活舒适而平稳,感情蜜里调油,偶尔试验摆脱妻子的意志,自作主张,连平常事(比如安排开会的日程,订机票和旅馆)都搞得一团糟,远不如听妻子的惬意,他才接受了现状,像奴隶经过挣扎,任凭驱遣,之後静等主人投食。听夫人的,他想,这就是我的女权主义。
不是说克莉丝汀对伊万的影响有激烈的外在表现;克莉丝汀不是俗称的悍妇,不如意就打骂丶撒泼。伊万夫妇都受过最好的教育,遇事讲沟通,有不满也文雅地表达,比如克莉丝汀喜欢编造一段情景,类似戏剧或小说,以凸显丈夫的好色丶虚伪,或者无能,又根据过错的性质,赋予或轻或重的讽刺。即使两人相对,他们也没有无端侮辱丶责骂的习惯,别说是在外人面前。而且,正如最顺从的奴隶不需要喝斥,克莉丝汀对丈夫的影响透入骨髓,没必要刻意演示。十几年来,在社交场合,伊万是温柔丶体贴的丈夫,克莉丝汀是诙谐丶有主见的妻子,这是陌生人丶朋友们和他们自己都或多或少认同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