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棋子的自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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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公难得对人上心,你往後有出息。」

    沈夜澜垂眸不语。

    午後,他藉口整理库房,又进了那间库房。

    柜子还在原地,那本册子也还在。他抽出册子,翻到最後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据萧太师府所供材料整理。

    这份名单是萧家提供的。可那份笔迹——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份笔迹,他在内侍省的入宫登记册上见过。

    登记册上有一个名字,写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徐福。

    徐福当年是萧府的清客,负责整理文书。

    这份名单,是他抄录的。

    沈夜澜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傍晚下值,他往冷宫方向走去。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宫道上偶尔有太监宫女经过。他绕了几条小路,确定没人跟着,才推开冷宫後门。

    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仍旧没人应。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屋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茶碗,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墙角的木箱还在,里头的衣服也没动。

    沈夜澜站在屋中央,四处打量。

    徐福去哪了?

    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小心。

    笔迹颤抖,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沈夜澜把纸条塞进袖子,快步离开冷宫。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关上门,点燃油灯,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

    信还在,一张不少。

    他松了口气,把信重新藏好。

    躺下来时,他想起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想起那碗凉透的茶,想起纸条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徐福出事了。

    是被萧家发现了,还是被陆承恩带走了?

    他不知道。

    次日一早,他去内侍省当值,特意绕到库房那边转了一圈。

    小顺子正在门口晒太阳,见他来,招了招手:「段兄弟,找谁?」

    沈夜澜走过去:「找徐福,他今日当值吗?」

    小顺子愣了愣:「徐福?那老头昨日下值後就不见了。今儿个没来,也没请假。」

    沈夜澜心头一沉:「不见了?」

    小顺子点点头,压低声音:「听说是跑了。库房那边少了几件东西,孙管事正发火呢。」

    沈夜澜没有再问。

    他往文书房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徐福失踪了。

    那些信,成了唯一的证据。

    午後,陆承恩又来了文书房。

    他站在门口,和吴掌事说了几句话,目光往沈夜澜这边扫了一眼。

    沈夜澜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账册。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那双青缎面的靴子在他桌边停了下来。

    沈夜澜抬起头,站起身行礼:「陆公公。」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

    「文书房的差事,做得惯吗?」

    「回陆公公,做得惯。」

    陆承恩点点头,目光在桌上那堆旧档案上扫过:「这些东西,看着无趣,里头却藏着不少故事。」

    沈夜澜没有应声。

    陆承恩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徐福了?」

    沈夜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陆公公,见过一面。」

    「他跟你说了什麽?」

    沈夜澜垂着眼帘:「没说什麽,只说让奴才好好当差。」

    陆承恩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徐福这人,知道的事情太多。有些人不想让他活,有些人想让他活。你猜,他是死是活?」

    沈夜澜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陆承恩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夜澜坐在原位,手心全是冷汗。

    当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承恩那些话是什麽意思?徐福是死是活,和他有什麽关系?为什麽要问他这些?

    他翻身坐起来,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

    油灯的光昏黄,照在那些发脆的信纸上。他一封一封看过去,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的线索。

    看到第三封信时,他忽然愣住了。

    信末的落款处,除了萧太师的私印,还有一个极小的记号——一个用朱砂画的圈,圈里头有个「陆」字。

    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夜澜盯着那个记号,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陆」,是谁?

    陆承恩?

    他把信凑近了看,那朱砂的颜色已经发暗,却还能辨认。

    这个记号不是萧太师的笔迹,是後来加上去的。

    谁加的?徐福?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夜澜迅速把信塞回布包,塞进床板底下,吹灭了油灯。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来。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那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直到天亮。

    次日,他去文书房当值时,听说了徐福的消息。

    人在冷宫後面的枯井里发现的,死了三天了。

    沈夜澜站在文书房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发晕。他听着那几个太监议论纷纷,说徐福是失足坠井,说那口井早就废弃了,井沿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没有人怀疑。

    没有人敢怀疑。

    他回到座位上,翻开手里的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徐福死了。

    那些信里的那个「陆」字,成了永远的谜。

    傍晚下值,他绕到冷宫後面。

    那口井在冷宫西北角,井沿确实长满了青苔,井口被一块破木板盖着。他掀开木板,往下看了一眼。

    井很深,什麽都看不见。

    他蹲在井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小心。

    小心谁?

    小心萧家,还是小心陆承恩?

    他站起身,把木板盖回去,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

    不远处的夹道口,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陆承恩。

    他站在暮色里,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承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夜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暮色越来越深,宫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陆承恩忽然拨了一下念珠,轻轻的「嗒」一声。

    「回去吧。」他说。

    转身走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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