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讲台(2/2)
苏深想了想,点点头:「那行,我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两步,又被叫住了。
「哎!对了!」陈有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告诉我爸这事是你办的哈!这功劳可是我的!」
苏深回过头,冲他咧嘴一笑。
「放心吧瞻哥,我知道的。」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陈有瞻站在玄关处,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保姆已经回到水槽边,继续洗她的碗了。
陈有瞻挠了挠头,没多想,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玩手机。
……
凯乐斯酒店,二楼大会议厅。
陈文昊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
他一路从地下停车场跑出来,打了辆车,结果路上堵得要命,司机还在那里不停叨叨,他面上不显,心里已经骂了无数遍。
但一走进会场,他就松了口气。
台上,沈关山正拿着话筒在讲话,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所以我们鼎盛宏图,一直以来秉承的,就是『财富守门人』的理念,我们不仅仅是帮大家赚钱,更是帮大家守住财富,守住幸福,守住未来!」
还好,开场白还没结束。
陈文昊往会场里扫了一眼。
这个会议厅很大,至少能容纳两百人,此刻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粗略看去,至少有一百五六十号,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珠光宝气的富太太,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个坐得端正,听得认真,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精致的资料袋和矿泉水。
会场四周,靠墙站着不少人,都是公司的员工。有穿着职业装的行政,有端着托盘的礼仪小姐,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摄影师。
陈文昊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然后快步往里走。
刚走几步,一个人迎了上来。
是行政部门的人,具体是谁他叫不出来名字,此时,这位行政脸上带着焦急,小跑着过来。
「陈老师!您可算来了!」她压低声音说:「快快快,董事长的讲话快结束了!」
陈文昊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路从公司跑出来,打车,赶路,衣服皱了一点,头发也乱了。
「我衣服和发型有乱吗?」他问。
行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皱:「有点乱……不过没事,应该还有十分钟。我们有造型师在后台,您快去整理一下。」
陈文昊点点头,跟着她快步走向讲台后方的临时后台。
后台不大,一面墙上镶着巨大的镜子,镜子前是一张化妆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一个年轻的造型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梳子和发胶,一旁的女助手抱来一堆化妆品,显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陈文昊在镜子前坐下。
「你好老师,我帮您把眼镜摘下来,接下来我帮您处理一下发型,打一些遮瑕……」
造型师立刻上前,开始帮他整理头发,梳子划过发丝,发胶的清香弥漫开来,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儒雅丶干练丶清爽。
陈文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调整呼吸。
赶路时的慌乱,车子抛锚的烦躁,还有那莫名其妙泄掉的一口气……都在这几分钟里,被他一点一点压下去。
镜子里的那个人,又开始变得掌控一切了。
他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里。
外间,沈关山的声音还在继续,透过薄薄的隔板传进来,有些模糊,但依旧能听清。
「……我们鼎盛宏图成立至今,已经走过了整整八个年头。八年来,我们服务的客户超过三万人,管理的资产规模突破了五十个亿……」
掌声响起,热烈而持久。
「……这一切,都离不开在座各位的信任和支持!当然,也离不开我们公司全体员工,特别是我们首席金融专家陈文昊博士带领的精英团队!」
掌声又响了一阵。
陈文昊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造型师正在做最后的定型,手指灵巧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好了。」造型师轻声说。
陈文昊点点头,恰在此时,外间传来了沈关山最后的收尾: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们的陈文昊博士,为大家详细讲解我们最新项目的情况!大家欢迎!」
掌声雷动。
陈文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到后台边缘。
沈关山正好从台上下来,两人在幕布旁边擦肩而过。
沈关山把话筒递给他,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用力。
然后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咱们这一次能分多少钱,就看你的了。」
陈文昊微笑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答:「相信我。」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话筒,大步走上讲台。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整个背脊挺得很直,胸膛微微擡起,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这是他最熟悉的时刻。
这是他最享受的时刻。
他站在舞台中央,没有立刻开口。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开场的时候,不急着说话,先用目光扫荡全场,让所有人看清楚台上的这个人,这个掌控一切的人。
这是一个仪式,也是一种宣告。
低级的人说服客户,用的是「求」,卑微地笑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生怕得罪了谁。
而高级的,则是「傲」。
居高临下,赐给别人发财的机会。
要让台下这些人觉得,你能听我说话,是你的荣幸。
陈文昊的目光缓缓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来。
扫过第一排那些西装革履的老板,扫过中间那些满脸期待的中年人,扫过最后一排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女人……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会场最后方,灯光照不到的边缘地带,站着几个人。
他们站成一排,一动不动,像是几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陈文昊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太远了,聚光灯也使他视线边缘变得很暗,看不太清,但他能看见他们穿的衣服,灰扑扑的,皱巴巴的,款式老旧得像是十几年前的旧衣裳。
这没什么,可能是哪个员工的家属,或者来蹭会的什么人。
但陈文昊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们的身上,全是血!
暗红色的,大片大片的,从前襟一直蔓延到裤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陈文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几个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几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又像几道从地底爬出来的影子。
陈文昊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聚光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通亮,但那光芒之外,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里,那几道血红色的身影,静静地立着。
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