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碧海红颜送君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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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就看见了。满眼的刀剑,一片一片,像雪片似的。妾身那次就预感到大人有危险,可......可妾身不敢说,因为那时大人要去救新田大人的家眷,要去见天皇,妾身只是一个游女......不能拦,也不敢拦。」

    她顿了顿。「后来大人差点死在海边。」

    罗霄沉默。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这一次......这一次......就在刚刚......妾身又看见了。比上一次更重,更浓!妾身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妾身怕大人去了对马岛,就再也回不来了。妾身.......妾身不想大人出事,妾身......不想失去大人!」最后一句,她已经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罗霄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看见她的睫毛在颤,看见泪水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看见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麽,却只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看见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枝被风吹弯的芦苇,随时会折断。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冬夜的河水。

    「德子。」他轻声叫她。

    她浑身一震。那双泪眼猛地抬起来,怔怔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麽东西碎了,又有什麽东西亮了。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叫她的本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麽,又像是在等待什麽。

    「你别担心,我,」他一字一顿,「会活着回来的。」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照在他肩上的样子。她看着,看着,眼泪不停地流,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风,几乎看不见,却让人心里一暖。

    忽然,她鼓起勇气,闭上了眼睛,轻轻向前,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凉,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随即,她把自己整个身子贴了上去,紧紧的,密密的,不留一丝缝隙。她感到好怕,怕过了今夜,这一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罗霄轻轻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得像一折就断。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上,温热宽厚,她涌现出好多好多念头,又拼命把这些念头都赶走。他的手暖着她,让她心慌的感觉渐渐平复。可是不知为何,心跳却越来越快,她脸颊发热,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紧紧搂着他,热烈的吻着他,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今夜她什麽都不再想了,只想着他。

    屋里的灯火跳了跳,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照着榻上散乱的衣襟,照着枕边那枚红宝石坠子,在暗夜里微微发光。

    隔壁,典韦的鼾声如雷,而这里,轻轻奏起吉野太夫压抑不住的巫山仙乐。

    .............................................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吉野太夫悄悄起了身。她跪在榻边,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罗霄沉睡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麽心事。她伸出手,想替他抚平那眉头,又缩了回来。她怕惊醒他。

    她就这样看了他很久。看他眉骨的弧度,看他鼻梁的线条,看他嘴唇紧抿的样子。她想把这些都记住,记一辈子。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她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罗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枕边空空的,只有一缕淡淡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屋顶,不知在想什麽。然后穿衣起身,推开了门。

    廊下,吉野太夫正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煮茶的器具。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和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昨夜什麽都没有发生过。可当她抬起头看他时,那眼神却和昨日完全不同了,那满眼的温柔,不舍和担忧都沉甸甸的,分明像是把什麽要紧的东西全都交给了他。

    「大人......醒了?茶刚好。」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暖融融的,像早晨的阳光。

    罗霄在她对面坐下。她给他倒了茶,端出几碟点心。动作还是那麽行云流水,一丝不苟。可她的手在递茶碗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停了一瞬,才缩回去。

    两人都没有提昨夜的事。只是喝茶,吃点心,看晨光一寸一寸爬过院子。

    喝完茶,罗霄起身。「我该走了。」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她起身帮罗霄收拾好东西,全程都默默的,她眼圈微红,却始终不让眼泪落下,她一路低着头把他送到了门外,接着又送到了巷口,送到了码头。

    晨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灿灿的大道,一直延伸到天边。权兵卫的船已经等在码头边,典韦正蹲在船头擦他的戟。

    罗霄转过身,看着她。海风吹起她的衣襟和发丝,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通透如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楚楚可怜,一种温柔蚀骨的美丽。

    「回去吧。」他说。

    她摇了摇头,站在码头上,没有动。

    罗霄上了船。船缓缓离岸。她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看着船越驶越远。船头的帆鼓满了风,切开碧蓝的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那白浪越来越长,越来越宽,渐渐变成一条银色的丝带,系在船和岸之间。

    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艘船,望着那片海,望着天边那条金灿灿的大道。

    船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码头上空荡荡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低下头,摸了摸袖中那枚红宝石坠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她攥紧了它,又松开。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海面上什麽都没有了,只有无穷无尽的金色阳光。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海,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元弘元年,她还在出云做巫女。她遇见了一个人——新田义贞大人的侍卫,一个年轻的武士。他常常来神社看她,站在廊下替她挡风,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对她很好,她也抑制不住的爱上了他。后来有一天,他说有任务,和她来告别。那时候她就第一次有了预感。她心跳的厉害,胸口痛,一闭上眼,看见的全是刀剑,一片一片,朝他砍来。

    她不知道该怎麽办,只知道害怕。她知道一种古老的法子——巫女只要肯献身给即将有灾祸的人,便可以替他挡灾。只不过,灾祸并不会消失,而是会转移到巫女自己身上。虽然那时她不知道那法子灵不灵,也没有人试过,可她愿意试。那一晚,她把自己给了他。那是她的第一次,她破了戒。

    他走了。后来她听说,那批去执行任务的人几乎都死了,只有他没有死,但从此他便失踪了。幕府一直在抓他,一直没有抓到。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她相信了,相信那个古老的法子是有用的,一定是她替他挡了灾。至少,他没有死在那片刀剑里。

    后来她破身的事败露,被赶出了神社,又有人举报她和「恶党」私通,被卖进便女营,几个月后,幸被新田义贞托人救了出来,否则迟早会死在那个充满污秽的地方。再后来,她又被送到堺港,成了一名游女,成了吉野太夫。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可她从不后悔。她始终觉得能够救自己心爱的人,比什麽都值得。

    如今,她又救了一个人。

    虽然她不知道昨夜过后,等待自己的灾祸会是什麽。也许是死,也许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可她不后悔。她想起昨夜他叫她「德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他答应她「会活着回来」时看着她的眼神,那是她一直在等的东西,那种感觉仿佛丈夫外出前对妻子的承诺,就是那种感觉,她等了太久,太久.......

    她笑了笑,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往回走。

    身后,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一声,像时间的脚步。

    她走得慢极了。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细细长长。风吹起她的衣襟和发丝,她整个人像一枝被风吹弯的芦苇,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他还会记得她吗?会记得昨夜吗?会记得叫她德子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可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一定还能活着。他会活着回来,回他的朝熊山,回他的妻子们身边,回他那些兄弟身边。他会有很多很多事要做,会走很远很远的路。

    而她,会站在堺港的码头上,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海面。船早就没影了。海天相接的地方,只有一条金线,亮得刺眼。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阳光照着她,海浪一声一声拍着礁石。她忽然觉得很安静。从来没有这麽安静过。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枚红宝石坠子。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得像血,又像火。她把它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回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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