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诛心夺志,揆情审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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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诛心夺志,揆情审势

    面对皇帝的作色,张居正没有失去冷静。

    他缓缓直起身,目视着皇帝:「陛下非要办徐阶?」

    朱翊钧回望过去,毫无掩饰地点头:「若是徐少师安安退田,朕还能给他个体面,如今他这般作为,朕绝不能容他。」

    徐阶这一手,若是对上世宗,那必然是逃出生天了。

    或者说,徐阶,已经就是想将自己逼到世宗的份上。

    只要自己和光同尘,无论是威望,还是革新的号召力,天然就打了折扣。

    一个和光同尘丶大局为重的皇帝,是很难聚势的。

    抛开这些不说……心里面的坎,才是更难过的一关。

    这是很多皇帝的必经之路,登基时豪言壮语,后面就沉默不语。

    就是因为过不去心里的坎,失去了心志。

    徐阶,这是诛心!这是夺志!

    如此作为,不办徐阶,决然不能畅快。

    得了皇帝的答案,张居正继续问道:「陛下非要留海瑞?」

    朱翊钧摇了摇头。

    解释道:「不是海瑞的事,是朕!」

    「不瞒元辅,当初朕嘱咐过海瑞,四品以上交给朕处置。」

    「他不会为难朕,但朕若是和光同尘,必让海瑞失望,让百姓失望,让清流循吏失望!」

    「张卿,你扪心自问,你对朕的期许,难道就不会大打折扣?」

    张居正认可:「陛下言之有理。」

    继续问道:「陛下非要所有涉案之人都定罪?」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看向张居正,开口道:「元辅,这是革故鼎新的第一步。」

    「不止是徐阶在看着,海瑞在看着,其他文武百官,都在看着。」

    「此次南直隶一行,负天下大望。」

    「若是虎头蛇尾……往后就难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

    他面无表情,突然走到皇帝近前。

    一把将皇帝正在翻阅的奏报,劈手夺过。

    凛然道:「那,臣倒是有言谏与陛下。」

    朱翊钧突然两手空空,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瞥了一眼不敬的张居正,没好作声呵斥。

    旋即注意力又放在张居正话语中,好奇问道:「元辅请说。」

    张居正这一次没有再避讳,低下头一一浏览起徐阶提到过的名字。

    一边纵览,一边头也不抬道:「陛下还未亲政,两宫监国,内阁辅政。」

    张居正将所有名讳都记在了心中,这才抬头看向皇帝,认真道:「此事,合当由太后与微臣处理!」

    朱翊钧一怔。

    听了这话,不禁露出犹疑之色。

    他气势都弱了不少,忍不住确认道:「元辅想要揽过此事?」

    张居正点了点头,与之相对的,整个人气势越来越足。

    他肃然道:「此事怨望,不能归于陛下。」

    半年共事,他已经摸透了皇帝的性情。

    观其言语,其行止,多少有了些了解。

    从支持考成法,召回海瑞清厘盐政,乃至于方才一番肺腑之言,这位少帝,可以说在历代皇帝中脱颖而出——坯子塑造的很好。

    至少从现在看来,在他致仕后,皇帝是能继续扛旗新政的。

    新党中,无论是吕调阳丶申时行丶王国光,乃至远在南直隶的王锡爵,对这位少帝支持新政的态度都很认可。

    尤其是方才对海瑞的态度。

    当真有几分矢志不改的味道。

    这样一位少帝……

    若是非要强行操办此事,怨望归于己身——母子隔阂,君臣离心,勋贵怨愤。

    往后亲政,要是举步维艰,才是枉费了!

    朱翊钧默然。

    他这几日都在犹豫此事,就是觉得棘手。

    却没想到张居正会主动接下这件事。

    这事谁来办,谁就是众矢之的。

    朱翊钧开口问道:「先生想怎麽做?」

    张居正肃然道:「按律办!」

    「南直隶的几件事,盐商鼓噪丶士林震荡丶漕运沉船,全以谋反论诛!」

    「王之诰包庇儿子杀人,后者依律重审。」

    「其馀贪污丶贿官,该退赃的退,该贬的贬。」

    朱翊钧听了都忍不住热血沸腾。

    好一个雷厉风行!

    但,可惜,这是不现实的。

    牵扯这麽深广,别说他张居正,就是自己这个皇帝,都不可能顶得住。

    张居正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朱翊钧知道他还有下文,轻声道:「先生何以教我?」

    张居正微不可查地颔首,显然对皇帝的请教很是受用。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还有三日改元了,陛下不是要大赦天下吗?」

    「臣以为,元宵后下诏,可以一并施恩。」

    朱翊钧一怔。

    旋即点了点头。

    跟后世不一样,按律办事,并不意味着定罪就要定罚。

    虽说天下人都看着,但大赦天下也是大明律法的一环。

    所以案子可以办,但人却能赦免。

    但朱翊钧却没答话。

    只听张居正继续道:「如此案子就能办下去了,南直隶定罪谋反,大赦后降格论死。」

    「京官贪污,也可因人赦罪。」

    「严丝合缝,合乎律法,却又不会牵涉过广。」

    朱翊钧听到此处。

    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朕知道。只是,怨望归于先生,恩德归于朕。」

    「先生日后,恐怕就不好开展工作了。」

    这一点,朱翊钧也想过。

    可即便大赦天下,虽不罚,却也定了罪,况且退赃是免不了的。

    怨望少一些,却不会少太多。

    终究需要一个人扛住。

    张居正回味了一遍这个奇怪的词,理解过来之后,旋即抛诸脑后。

    他认真看着皇帝:「陛下,牵连不广,还能压得住一时。」

    「臣……不在乎身后名。」

    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但,生前的事,总归比死后的事更重要。

    朱翊钧陷入了沉思。

    这麽大的事,海瑞肯定办不了,也只能皇帝或者首辅能扛起来。

    当然,监国太后也可以,但这不现实,把黑锅扔到不通政事的女人头上,朝臣一品就知道不对味,到头来找不到怨愤的对象,大不了一起恨,恨皇帝丶恨首辅丶恨朝廷。

    这还不如一个人顶着。

    但若是真让张居正去扛这事……

    朱翊钧抬头看了一眼张居正。

    那这位首辅名声肯定臭完了。

    毕竟,他徐阶的揭发里,也有这位首辅,若是还反过来还对同僚痛下杀手,那朝臣当中,乃至士林,民间,恐怕都没个好。

    纵使自己给张居正的名声硬抬起来,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届时野史里又会是什麽三十二抬大轿的东西。

    不仅如此,抗下这种事的首辅,有几个还能在这位置上继续乾的?

    严嵩这种着名背锅侠,最后什麽下场不言而喻。

    以张居正对新法的执念,定然是不想致仕的。

    这是在政治生涯,赌皇帝的人品啊!

    朱翊钧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这麽信朕?」

    张居正深深看了皇帝一眼:「臣,不会不如海瑞那厮。」

    既然皇帝对海瑞都矢志不改,他张居正就更不会差了。

    若是皇帝没有这心志,现在早就大局为重了。

    这不是信皇帝,这是自信。

    朱翊钧愣了一下,这才恍然。

    这是方才他激动之下,质问张居正,难道才复起了海瑞,莫非又要让他致仕这类话。

    话虽如此,但朱翊钧还是忍不住感慨。

    这是傲气,也是实打实的信任。

    但……

    自己可以说承诺过要全了这些人的身后名的。

    如果真让张居正背锅,太容易被反攻倒算,自己活着还能护着,就怕自己一死,张居正就要被开棺戮尸。

    若是世界线收束到这个份上,那也太无情了。

    见皇帝没有言语,张居正再度行礼:「陛下,那便如此吧。」

    正下拜要告退,突然发现被皇帝扶住。

    只见皇帝神色复杂看着自己,喃喃道:「让朕再想想,再想想。」

    朱翊钧仰起头,陷入思忖。

    张居正不由劝道:「陛下,只能如此了。」

    见皇帝不语,张居正难免有些感动。

    他自己提出此事,自然也明白是什麽后果。

    若是换作前两位皇帝来了,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如今皇帝犹豫不决,才足以让人感怀。

    但是,大局在这里,能做的选择并不多。

    张居正抓住皇帝扶他的手,恳切道:「陛下,此事若装聋作哑,则有负天下大望。」

    「若是要继续办案,则怨望过深。」

    「如今除了臣,别无第二人能担了。」

    朱翊钧仍是不语。

    过了好半晌。

    他吐出一口浊气:「先生,不瞒你说,若是内阁非要朕大局为重。」

    「朕恐怕就会……即刻让海瑞带着抄家的银钱回京,拿着这笔钱,整备京营,哪怕就在这西苑遴选翰林院,重开三省,也要把这锅夹生饭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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