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1/2)
皇帝讲了很多很多,张居正一直用十分温和的眼神,看着喋喋不休的皇帝陛下。
一直等皇帝讲完,他才笑着说道:「陛下,游守礼都跟臣说过了,生病这段时间,他也是读邸报的,陛下也说累了,坐下,听臣说两句吧。」
「好。」朱翊钧这才坐在了张居正的面前,笑着说道:「若是先生累了乏了,我明天再来。」张居正看着大明堪舆图,看了许久许久,才说道:「陛下,臣四十二岁入阁,四十八岁做了首辅,至此一直到万历二十年,做了足足二十年的首辅,陛下当初读书的时候,问了臣很多很多的问题,臣琢磨了二十六年,今天真的琢磨出了一些答案来。」
「陛下当年问了许多许多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啊,其实都是一个问题,什么是天命,什么是天命所归。」
有些话题,大臣们已经没有勇气跟皇帝谈了,但张居正是帝师,是万历维新的莫基人,他这个岁数了,眼看着时日无多,他决定跟陛下谈一谈。
张居正继续说道:「都说民为邦本,这话是对的;得民者得天下,这句话也是对的;可是万历维新之前,其实都是得民力者得天下,而非得民心者得天下,谁能把百姓调度起来,谁就能赢得天下。」「万历维新最重要的变法,其他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还田丶营庄,其余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一新政上,明虽旧邦,其命维新,得民心者得天下。」
一直到万历二十六年,张居正又看了足足六年,终于有底气说这句话了,明虽旧邦,其命维新。这句话分量极重,重到可将万历维新与武王伐纣相提并论,将维新变法的意义拔高到能与周公制礼治天下相媲美。
提高到如此地步,就代表着,他张居正甚至把自己看成了周公,这是一种毫无谦逊的说辞。但张居正还是要说,万历维新,有这个资格,这会奠定中国未来数百年,乃是千年的礼法。当然,前提是陛下真的活到了万历六十年,形成了巨大的惯性,让一切的理论成为实践的答案,从实践成为共识,才能到如此高度。
「陛下,臣游历了三年,一些事,臣从来没讲过,臣今天跟陛下讲讲。」张居正拉了下自己的毯子,盖在了腿上,看着窗外落日洒下的金辉,从记忆深处,刨出来那些他所见的痛苦。
「万历维新之前,天下没有穷人的理,哪怕是天下倾覆,百姓揭竿而起,也就是一阵风,之后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陛下,百姓是没有名字的,即便是找读书人取了大名,也没人叫,多数都是叫外号,王麻子丶李歪脖丶张耳丶刘鼻丶陈二蛋这类的字号,有姓无名之人,在大明这片土地上,比比皆是,从北直隶到广州府,亦都是如此。」
「臣有官身有功名,四处游山玩水,到了一个叫柿子沟的地方,老天爷不养人,旱了几年,柿子树死了大半,这柿子沟有个地主,名叫穆世安,此人歹毒至极,趁着灾年,大肆兼并,柿子沟的田土,都归了他。」
「这穆世安有了田,开了赌坊,养了一堆的走狗,就看上了村里一个民妇,民妇名叫刘三花,三花在乡野之间算是惊艳,趁着三花的男人去田里干活,这穆世安要把这三花劫了去,三花的男人在田里听说了这事儿,就往家里赶,正好撞见。」
张居正忽然开口问道:「陛下猜猜看,这丈夫是何等的下场?」
「大抵是强抢民女吧,让走狗把丈夫打一顿,事后再散二两银子安抚一二,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他一个缙绅,三花一个乡野村妇,还能把她留在家中不成?」朱翊钧想了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了这个问题。张居正叹了口气,他的君王是个明君圣主,但是总是在低估自己给大明带来的改变。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这丈夫被走狗打了一顿,而后关在了地窖里,第二天,穆世安玩够了,就把这丈夫给杀了,把脑袋挂在了长杆上。」
「臣到柿子沟的时候,刚好瞧见了这人头,刘三花衣衫不整,跑去问了狗腿子,她的丈夫在哪里,那狗腿子嘴一努,咧着大嘴笑着说,在外面哩。」
「三花以为她丈夫被放了,她还怕丈夫打她,怕丈夫不要她,擡头一看,看到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还在滴着血,穆世安,他杀人还不够,他还把人眼珠子抠了,人头上的血还在滴。」
「陛下,臣就那么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看着,刘三花跟疯了一样,疯狂地往杆子上爬,杆子上有血,她爬不上去,就那么衣衫不整,死命地往上蹬,怎么都蹬不上去,脚掌上都是血,还不肯放弃。」「那天夜里下了大雨,那颗脑袋掉了下来,三花第二天出现的时候,也没换衣服,看到脑袋掉了下来,就扑了过去,抱在怀里,捧回了家里,又是亲又是摸,还不停的说话,仿若丈夫还活着,祈求着丈夫原谅她。」
「三花已经疯了。」
皇帝已经出离地愤怒了,眼睛圆瞪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如同牛一样,拳头紧握,攥着的拳头用了很大力气,青筋都在抖,但皇帝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没有发怒,而是把这股怒火憋在心里。张居正重重地叹了口气,愣了许久才说道:「穆世安,还是不放过已经疯了的三花,穆世安非常愤怒,觉得很没有面子,把三花从家里拖到了街上,那些走狗们,打了三花一顿,似乎是要把三花打醒。」「三花依旧抱着那颗长了蛆的脑袋,不停地哭。」
「穆世安拿着柿子沟的柿子,开始往三花的肚子里塞,硬生生地把三花的肚子塞满了,然后一拳擂在了三花的肚子上,直接打破了肚子,血流了一地,还有很多的肠子。」
「他放出话来,说谁敢管就是这个下场,所有人都不去救三花,第二天,三花就死了,死在了土路上,被穆世安的走狗扔到了田里,被野狗分食了。」
「穆世安却假模假样,还弄了个灵堂,请全村人吃了席,给了丈夫家人三两银子,这事儿就这么了结了「臣那时候还是官身,有功名在身,穆世安不敢拿臣怎么样,但臣什么都做不了,臣身边就两个小厮,若是臣露出一点的不满,他们真的敢杀了臣。」
「臣去了县衙报官,县令知道臣是进士,不敢怠慢,但听说了此事,也说了句寻常,就不肯再说了。」「臣急了,让县令办案,否则就捅到朝廷来,县令无可奈何,只好办案,衙役去了,衙役回来,没有逮捕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说,三花和她丈夫啊,是病死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带血的长杆,就是一根刺,始终插在臣的心里。」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看到了日光彻底黯淡,他不忍心翻动那些记忆,但他要跟陛下说清楚,就不得不翻,良久之后,他才继续说道:「臣在嘉靖二十六年九月到了安阳县,路过一地,看到百姓围在一起,就有些好奇去看。」
张居正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无力,深吸了口气,才强撑着说道:「陛下,安阳县半县之家的韩氏在埋人,活埋!小孩丶妇女丶壮丁丶老人都有,足足四百多人!」
「那年安阳县闹了水灾,有人闹着要减租,这有人牵头,安阳县六十多个村子响应了,希望缙绅们能大发慈悲减租,涝了是老天爷不养人,连活都难,更别说佃租了。」
「闹腾了足足八个月,才被官军给平定了,这半县之家的韩氏就秋后算帐,妇女和小孩,都被投到了井里,摁在水渠里活活淹死,老人和壮丁都直接活埋了。」
「四百多人,百姓们很愤怒,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居正说到这里,手抖得更厉害,明明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他依旧愤怒,依旧怒火冲天。
「安阳县知县有错吗?没有,他必须要想法平定,否则闹出民变来,项上人头不保;平定民乱的官兵有错吗?没有,他们也是听命行事,不听命,他们就领不到饷,就会变成被埋的人;那河南知府丶三司衙门有错吗?似乎也没有,因为交不够田赋,朝廷问责下来,没人能担待;」
「朝廷有错吗?似乎也没有,因为朝廷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发生过民乱来。」
「看起来人人都没错,其实人人都有错,但又说不上来错在哪里,就这样,大明变成了万历维新之前的模样。」
「从京师到湖广,所有的乡绅,都是这样,劣绅太多了,好的士绅根本活不下来,只能变成劣绅,好人往往要比劣绅更坏才能活下去。」
张居正这么多年也想明白了,不是陛下一锤一锤的敲碎了他的内心世界,是他所见所闻,早就让内心世界支离破碎,到了崩溃的边缘,陛下一点巧劲儿,打在了他最脆弱的那个地方,瞬间崩塌。张居正靠在椅背上,怅然地说道:「陛下那时候追着臣问,臣一直躲闪,那时候臣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臣不便回答,但臣开始做了,日后春秋论断,臣九成九会被春秋史书打上一个烙印,考入京师的黄巢。」
张居正想明白了,他的确干了,能怎样!
朱翊钧非常坦然地说道:「多大点事儿,我只要比先生做的更过分,就没人会骂先生了。」「嗯?!」张居正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他清楚地知道,皇帝绝对干得出来!陛下有时候,确实不按常理出牌,给出的办法,离谱中带着合理。
他想明白了什么,慢慢靠在椅背上,摇头说道:「看来,臣活着,碍着陛下的事了。」
朱翊钧连连摇头说道:「先生又在胡说,先生希望我是个明君圣主,那我就是明君圣主,我只是不想让先生失望而已。」
「戚帅拦不住陛下,戚帅只会跟着陛下一起胡闹,算了,臣时日不多了,也管不了了。」张居正摆了摆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相信陛下,不会让大明在这个关键时间,走上歪路。
「陛下,万历维新之前,天下没有穷人说理的地方,手里的锄丶柴刀,是唯一能说点理的东西,但多数时候都没什么用罢了。」张居正看着皇帝年轻的脸庞说道:「陛下,穷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做人是这样的。」「臣倒是对大光明教颇有好感,大光明教的教义很有意思,智慧说:先去做,只要目睹了光明,就无法忍受黑暗,他们讲这句话是对的,马丽昂让一大批的农奴变成了自由民,这些自由民惶恐了一段时间,甚至反对马丽昂。」
「马丽昂死了,死在了巴士底狱,她死的时候,乾乾净净,身边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只有一块亚麻布盖着。」
「后来,这些自由民,忍受不了那些包税官,忍受不了封建领主,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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