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风云突变(9.3K)(2/2)
光影熄灭的刹那,柳爷还是看清了玉牌上那个模糊的「张」字。
浓稠的夜色里,再次传来那个女人疲惫至极的声音:
「我是张大帅府第九房姨太,昔日祥爷在南城街头救了我一命,今日我来寻柳爷,便是来还这条命的。」
「之前祥爷曾安排班爷送我回四海赌坊. ..小女子当时曾与柳爷有过一面之缘。」
柳爷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一一眼前这女人...的确就是当年红磨坊那位花魁。
她这九姨太的身份也是真的!
但...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倘若是谎言?那她...或者她背后那人...要借着自己做什么事?
一瞬间,许多猜测从他心头掠过去,但看着手上那做不得假的「张」字玉牌,他佝偻的脊背. ..在雨幕里还是缓缓挺直了。
他擡眼望向院墙,沉声道:「夫人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雨更大了,砸在院墙上,砸在树叶上,劈里啪啦作响。
浑身湿透的丽夫人,靠在冰冷的墙头上,嘴唇青紫,浑身都在发抖,
可这少女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喊出了那句话:「柳爷,速去李家庄!通知祥爷. ...四九城有变!望祥爷早做准备!」
柳爷瞧着那张紫青的脸,沉默良久,终究是缓缓说了一句:「夫人...这份情,柳某记下了!」院墙那头,女人的身子缓缓滑落了下去。
柳爷回屋抄起了挂在墙上的配枪,喊醒了马房的老车夫,牵出了自己那匹养了多年的三河马,出门之前,柳爷去了里屋,一脚踢醒自家老婆娘,那女人原本正要发飙,可瞧见自家男人这身打扮,瞬间便噤了声。
「外头院墙有个小姑娘晕了,你且去把她扶进来.」
暗沉的马灯晃荡着,印着柳爷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把她藏好. ..若是露了马脚,我柳家上下满门.没一个能活!」
女人脸上呆住了,赶忙问道:「爷。.你要去哪里?」
柳爷脚步在门口顿住了,没有回头,只暖声说了一句:「等我一日便好..若我没回来,便依着之前的法子,老婆子你带着全家去宛平城!」
女人心神一颤,还要说些什么,可自家男人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女人颓然躺在炕上。
凭着手中总巡长的腰牌,柳爷好不容易摸到西城那头,却瞧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一一整个西城大帅府军营灯火通明之中,那些个大头兵披着蓑衣. ..整军以待。
这画面惊得柳爷神魂俱颤,一路朝着南城而去。
此时已是寅时末,正是天最黑的时候,俗称「鬼眦牙」,狂风卷着暴雨,砸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四九城的城门早已落锁,城墙上的哨兵荷枪实弹,柳爷手里握着南城总巡长的腰牌,一路喝开了城门,守门的兵丁见是他,也不敢多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匹快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城外的茫茫雨幕里。
从四九城南门到李家庄,官道上到处都是大帅府的巡哨,根本走不通。
柳爷只能咬着牙,驱马拐进了东山坳的荒山野路。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乱石嶙峋,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就是半尺深的泥坑,稍不注意,就会连人带马摔下山崖。不晓得熬了多久,好不容易才看见李家庄东坳外那条大马路。
这片背靠小青衫岭丶香山的荒山,最是崎岖难行一一哪怕李家庄这两年势力越来越大,也只在这片山坳里铺了一条勉强能容三辆大车并行的三合土路,
前几年,这片山里还有小股马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后来被李家庄剿了几次,连窝端了个乾净。
柳爷已经年近花甲,早就不是当年能骑马挎枪闯江湖的年纪了,
这一夜暴雨奔袭,山路颠簸,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他双手被缰绳磨出了一个个血泡,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可手里的缰绳却攥得死死的,嘴里不停喝着马,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不知为何,柳爷脑海里却是浮现了一张朴拙的中年武夫面孔。
雨水太大,顺着蓑衣缝隙钻进来,他冷得一哆嗦,可脸上却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嘿黑.阿杰,咱老柳此番可没丢你脸!」
此时的东山坳里,徐彬正带着两个工程师和五个护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路上。
这位昔日德宝车厂的少东家,四九城有名的纨絝子弟,如今早已没了当年的浮浪之气。
裤腿早被泥水浸透,沾着厚厚的黄泥,他脸上也满是泥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如今的李家庄,徐彬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稳稳坐住了庄里前五的交椅。
他与徐小六两个徐家人,更是担起了李家庄最重要的交通线。
徐小六管着外院护院队,守着李家庄的刀把子;
而徐彬则管着南北两条贯穿北地的运输线,握着李家庄的钱袋子。
按他的身份,其实本不必亲自来这荒山野岭巡查线路。
可如今局势混乱,昨夜的雨又实在太大,东山坳这条路是通往李家庄的必经之路,不能出丁点岔子。他放心不下,夜里就带着人出了庄,沿着山路一路巡查,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把整条路都查了个遍,才算放下了心。
「少东家,雨太大了,路也查完了,咱们赶紧回庄吧!!再这么淋下去,您身子该扛不住了!」身边的护院撑着伞,急声劝道。
徐彬擡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了点头,刚要招呼弟兄们往回走,耳朵却猛地一动,微微眯起了眼。风雨之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戒备!」
徐彬低喝一声,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上,
几个护院立刻围了上来,火枪齐刷刷地对准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一人一马就冲破了重重雨幕,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匹马颤颤巍巍,口鼻里喷着白气,四条腿都在打颤,显然已经跑到了脱力的边缘。
马上的人只披着一件破烂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正伏在马背上,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
只是风雨太大,声音被打散了,根本听不清。
直到那一人一马冲到近前,斗笠被风吹落,露出了那张惨白的老脸,
徐彬瞬间瞳孔一缩,失声惊呼:「柳爷?」
半年前,南城柳爷那场盛大到过分的寿宴里,徐彬一直陪在祥子身边,故而才能第一时间认出柳爷。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人立而起,随即重重踏在地上,硬生生停在了徐彬面前。马背上的柳爷身子猛地一晃,再也撑不住,直直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柳爷!」
徐彬赶紧冲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老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蓑衣里的衣衫早已被泥水浸透,冻得像冰块一样。
徐彬心里一紧,赶紧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皮裘一一那是用九品黑风熊的皮鞣制而成的,寒暑不侵,最能遮风挡雨。
他把皮裘裹在了柳爷身上,急声问道:「柳爷,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柳爷被暖烘烘的皮裘裹住,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喘上来一口气。
他死死抓住徐彬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徐彬的肉里:
「快!快通知祥爷!大帅府的人马全动了,让祥爷千万早做准备!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一句话落下,徐彬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轰然炸响。
徐彬瞬间回过神来,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对着身边的护院厉声喝道:
「快!备最快的马!立刻回庄报信!留两个人套马车...小心照料柳爷,半点差错都不能出!快!」护院们立刻应声行动,两匹快马很快牵了过来,徐彬把柳爷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翻身上马,对着车夫厉声道:
「务必把柳爷安全送回庄里,出了半点事,我拿你是问!」
说罢,他一夹马腹,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李家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亮时分,天色却依旧昏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来,把整座李家庄都压进泥土里。
李家庄内宅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牛油蜡烛烧得劈啪作响,烛火摇曳,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堂屋里坐满了人,气氛凝重。
主位上,祥子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沉沉地望着堂中站着的徐彬。
左手边,坐着宝林武馆的一众高层一一就连龙紫川和林俊卿也来了。
徐彬站在堂中,微微低着头,手心全是冷汗。
祥子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神色缓和了几分:「不必紧张。慢慢说,把你在路上跟我说的话,再跟大家伙捋一遍,一字一句,都别落下。」
一句话,瞬间驱散了徐彬心里的怯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把柳爷拚了命传回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又补充道:「柳爷年岁大了,硬咬着一口气血,连夜奔袭了近百里路,到庄里的时候已经油尽灯枯,如今晕厥过去了,刚让大夫施针看过,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休养。」
堂屋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烛火劈啪的轻响,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龙紫川缓缓擡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主位上的祥子身上:「李祥,这乱世的局该怎么破,全由你一人决断。我们这些老骨头一身修为还在,全任你差遣。」
一直沉默着的林俊卿,缓缓擡起了眼。
他看着祥子,眉头微微皱起:「张大帅调兵已是定局...可我想知道,南方军那边呢?
数十万大军屯在南门外,若是真要大举进攻,不可能半点动静都没有。」
祥子缓声说道:「林师傅放心,南方军的大营我早就安排人潜伏进去了。但凡有半点异动,第一时间就会有人传信传回来。
数十万大军的调动,粮草丶军械丶人马,哪怕他们准备得再周全,也不可能不露半点马脚。」林俊卿看着他,眸色缓缓平缓了下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堂屋里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
祥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张大帅若真敢纵兵西来,定是与南方军达成了某种协定,
倘若真是如此,这一仗躲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堂下的姜望水身上,声音斩钉截铁:
「望水,我命你调五百护院队,带两门山炮,即刻进驻东山坳,但凡有兵马异动,立刻回报。」姜望水沉沉点头:「我亲自带五百兄弟去东山坳,保证把口子守得死死的!」
「不行!」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小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黑脸少年一身劲装,身上还沾着雨水和泥点,显然是刚从堡寨的哨卡巡查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他快步走到堂中,对着祥子重重躬身一礼,随即转头看向姜望水,沉声道:「姜哥,你不能去。」姜望水眉头一皱:「小六,你什么意思?」
「瑞良哥如今在山海关未归,李家庄的防务调度丶护院队的整训丶军械粮草的统筹全靠你一人撑着。」徐小六的声音掷地有声,「你绝不能置身险地。这趟去东山坳守口子的差事...我去!」「你?」姜望水刚要反驳,祥子却擡手止住了他的话。
祥子看着眼前的徐小六,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好,小六,就由你带人进驻东山坳。」姜望水看着祥子,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能上前一步,拍了拍徐小六的肩膀沉声道:「兄弟万事小心。」
徐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他刚要转身往外走,脚步却又猛地顿住,转过身看向祥子,沉声问道:
「祥哥,我还有一句话想问。若是张大帅的人马和南方军真的齐出,两面夹击,我这一支人马该如何应对?」
堂屋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在了祥子身上。
祥子站在主位前,目光望向窗外昏沉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句话:「顶一个时辰。只要你们能顶住一个时辰,庄里的人马便能支援出去。」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人皆是神色一凛。
一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东山坳并无堡宅. .无险可守,若是面对的是南北两面大军夹击,还有高品武夫丶修士突袭,五百护院要顶住一个时辰,难如登天。
老刘院主立刻皱起了眉:「要不要我宝林武馆派一队弟子?好歹有几个七品的武夫坐镇,也能多撑些时候!」
祥子沉吟了片刻,缓声问道:「不可..如今咱们宝林武馆这些内门弟子,必须握成一个拳头才行..老刘院主莫要忘了...咱们真正的敌人是使馆区四大家和碧海世家那几个修士!」
说到这里,祥子目光落在了徐小六身上:「小六,你怎么说?」
徐小六挺直了腰板,没有半分退缩:「祥哥放心,不用劳烦宝林的各位师傅。
我带着兄弟们守着东山坳的防线。若是真遇到了高品武夫或是修士,我绝不硬扛,第一时间回报!」话音落下,他对着祥子重重一抱拳,不等祥子再说什么,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堂,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的雨幕里。
祥子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旋即又安排姜望水去校场通知各个营长。
另外,派人去小青衫岭. .通知冯敏,守住矿区!」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隐隐传来了护院队集合的号角声,
一声接着一声,刺破了李家庄清晨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