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博弈(2/2)
以后,她就好好服侍他丶取悦他,尽好一个妻子的本分,或许,能让他心软,放过自己和孩子。
那时候,是野离破六悄悄找到了她,把尉迟野绝不会放过她们母子的打算告诉了她,并且提出了合作。
她既然答应了,如今若是执意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总有一种卸磨杀驴的感觉,这让她无法坚定自己的决心。
野离破六看着她沉默不语,心思一转,竟主动退让了一步,不再纠缠此事,开口问道:「可敦的第二个主意,是什么?」
桃里夫人回过神来,缓缓说道:「第二个主意是,我派人去面见阿依慕夫人,说服她与我联手。只要她肯站在我这边,尉迟芳芳便毫无胜算。
到那时,她的杀兄仇人摩诃已经死了,她纵有执念也该消了,审时度势之下,为了保全部落,也只能选择投降。
黑石部落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只要能不战,我是真的希望不要再这样内耗下去了「」
野离破六在心头冷笑,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你想停下杀戮,别人肯吗?
但他并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不置可否地问道:「那么,第三个主意呢?」
桃里夫人的目光骤然一厉:「如果尉迟芳芳执意不肯罢休,不肯臣服,我会先逼阿依慕一方袖手,再集中兵力对付尉迟芳芳。
你如今是她信任的人,关键时刻,只要你对她动手,无论是杀是擒,她的部众都会群龙无首。
到那时,我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平息黑石部落的内乱,让部落重新安定下来。」
野离破六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跟在尉迟野身边,所以,我了解他,也了解他的妹妹。
尉迟芳芳,太像她的母亲了。
尉迟兰那么强大的一个女人,在外人面前凶残如虎狼,可她满心满眼的,都只有尉迟烈一人。
面对尉迟烈时,她就会变得无比乖觉恭驯。尉迟芳芳也是一样。
区别只在于,尉迟兰满心满眼的是她的丈夫,而尉迟芳芳,则是她的兄长。
所以,你想息事宁人的打算可以试试,但我劝你,不必抱有任何幻想。
就算她不恨你,只要尉迟野恨你入骨,于她而言,就是她必须为大哥去完成的使命。
「」
「我有什么罪?」
桃里夫人终于忍不住崩溃了,苦恼地道:「我的家族把我嫁给了尉迟烈,他就是我的男人,难道我不该讨自己的丈夫欢心吗?我做错了什么?」
野离破六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桃里可敦,你是在和我讲道理吗?
我可以听你讲道理,但是你觉得,尉迟芳芳会听你讲道理吗?」
桃里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如果,她一定要置我于死地,那我就让她去死!」
野离破六微微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就对了。
桃里夫人想息事宁人?呵呵,那也得我同意。
就算尉迟芳芳真有罢休的念头,我也会以尉迟野忠犬的姿态,重新燃起她的斗志,让这场杀戮,继续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可敦的打算,我已经清楚了。我先回去,探一探尉迟芳芳的口风,咱们再做后续的打算。」
桃里夫人点了点头,目送野离破六系上面巾,扬长而去,帐内只剩下她一人,望着满地狼藉。
杨灿刚回到自己的寝帐,一个身形纤细丶面容俊俏的小兵便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那指尖的微凉,带着几分熟悉的柔软,杨灿心头一暖,俯身凑过去,在那小兵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崔临照不愿在洞房花烛前与他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可这般浅淡的温存,她却是乐此不疲的。
崔临照拉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柔声问道:「尉迟芳芳————无恙了吗?
「」
——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只能说是————活下来了吧。
她吐了那么多血,血色都发黑了,内腑定然受了重创,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勇猛善战了。」
崔临照听了,也不禁轻轻叹息:「能捡回一条命,就已是邀天之幸了,哪还能奢求更多?不过————」
她抬眸,目光中满是钦佩地看着杨灿,眼底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我没想到,你还精通医术。」
杨灿失笑道:「我哪懂什么医术,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前世一个新冠,都有种种难以痊愈的后遗症,这般严重的肺腑重创,怎么可能恢复如初。
「你不懂医术?那————她明明已经是无救的模样了,你怎么能治好她?」崔临照眼中满是疑惑,追问道。
「我用了巫门的解毒丹。」
杨灿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小晚送我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就想着,反正是用来解毒的,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没想到,竟真的对症了。」
可不是对症么。
他手中的解毒丹来自巫门,而慕容宏昭交给脱靴婢,用来毒杀尉迟芳芳的那颗毒丹,同样出自巫门。
巫门研制的解毒丹,若是连本门研制的毒药都解不了,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杨灿拔下瓶塞,倒出两颗莹白的丹药,放在掌心,道:「一共五颗,用了一颗,还剩四颗。这四颗,给你一半,你留在身上,以防不测。」
说着,他将瓷瓶递到崔临照手中,又将掌心的两颗丹药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这是情郎的心意,崔临照心中暖意涌动,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揣进怀中,又问道:「那尉迟芳芳如今有什么打算?她还会和桃里夫人斗下去吗?」
杨灿苦笑着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她刚醒来,我便对她坦白了我的身份,光是解释这件事,就费了不少功夫。
她如今刚刚醒来,精力不济,而且对桃里夫人丶阿依慕夫人两方的意向也还一无所知,一时之间,怕是拿不出什么主意。」
说到这里,杨灿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在这儿不能耽搁太久。
原本以为,尉迟野顺利继位后,他与慕容家不和,我们此行的联盟之议,应该会很顺利。
却没想到,黑石部落竟闹出这样一场内乱,事情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我想,等尉迟芳芳能全身而退,回返凤雏城,我们就回上邽去吧。」
崔临照却有些不甘心,这可是她作为杨家未来主母,为自己的男人献的第一计,怎么能就这么夭折了?
虽说在杨灿面前,她甘愿伏低做小,做他的小迷妹,可在外人面前,她可是心高气傲丶才华横溢的崔夫子,怎么能轻言放弃?
崔临照皱着眉,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杨灿。
崔临照问道:「现在,黑石部落是桃里夫人丶阿依慕夫人,还有尉迟芳芳三方对峙,对吧?」
「不错!」杨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沅,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三个女人一台戏。」
「没有。」崔临照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里的戏谑之意,依旧皱着眉沉思。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杨灿,眼神明亮,缓缓问道:「杨郎,你觉得,如果陇上不是八阀并立,而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你今日,能否成为一城之主?」
杨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当然不能。若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便已有了成熟的秩序与体系。
除非我是开国功勋,否则,就算我再如何优秀,以我的出身,也只能按部就班地晋升。
这般年纪,我又怎么可能成为一方太守,执掌一城?」
崔临照微微勾起唇角,笑容明媚。
杨灿看着她的笑脸,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一个山头林立丶互相牵制的黑石部落,对于我这样一个尚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来说,反而更容易拉拢,更容易找到机会?」
崔临照嫣然道:「所以啊,咱们还有机会。就请郎君把这三足鼎立的具体情形,仔细说与妾身知道,咱们再想办法。」
杨灿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谦谦君子,怎么忽然有点美帝化的迹象。不过,黑石部落如今这一幕,可与我无关呐。
我只是借势,借势而已。
「成!」杨灿兴冲冲地拉着崔临照在榻沿上坐下:「娘子,你且听了杨灿用了一句戏腔,崔临照听着那要唱起来似的腔调,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左厢大支的营地里,自从阿依慕夫人一行人回来,便立即加强了戒备。
营寨四周重兵把守,自成一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气息,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大帐之内,沙伽站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神色迟疑。
他硬着头皮,低声问道:「娘亲,摩诃兄弟俩————已经没了,要不要为他们举办一场后事?」
小曼陀一听,当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小脸上满是稚气的厌恶:「不要管他们!摩诃是坏人,他是娘亲抚养长大的孩子,怎么可以想当我爹!他死了也是活该!」
伽罗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伤感。
毕竟与摩诃兄弟相处多年,平日里兄妹相称,不像曼陀与他们年岁相差悬殊,交情不深,她心中还是有些不舍与难过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柔声劝道:「曼陀,别这么说。这是草原上的习俗,不能怪他。」
沙伽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看神色疲惫的母亲,又看看争执的姐妹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手足无措地立着。
阿依慕沉默了片刻,脸上满是疲惫,声音沙哑地说道:「办吧。好歹相识一场,让他们体面地离开,也算了却一段过往。」
「是,母亲。」沙伽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般,转身匆匆走出了大帐,去安排后事。
伽罗牵着小曼陀的手,走到阿依慕身边,轻声问道:「娘亲,如今黑石部落三方对峙,局势不明,我们左厢大支,该怎么办?」
她心中清楚,如今桃里夫人势力最盛,若是倒向桃里夫人,便是左厢大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全自身,也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至于芳芳表姐那边,虽说动手谋杀她大哥尉迟野的是自己的继兄摩词兄弟,并非同胞哥哥。
可这件事,终究在双方之间造成了不可弥合的裂痕,再难回到从前了。
在她心底深处,是盼着母亲能代表左厢大支,站在芳芳表姐一方的。
因为她听说,王灿回来了!
之前听闻王灿死了,她还暗自难过了好几天,如今得知他还活着,而且是芳芳表姐的部下,心底便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
阿依慕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落寞而无奈:「各部落的吊唁使者都已经离开了。
他们都想留下来,看看黑石部落这场纷争,最终谁能成为胜利者。可他们更怕牵涉其中,惹祸上身。
「我们,也是一样。芳芳,已经不是我们左厢大支应该支持的人了。
可我也不能站到桃里夫人一边,与芳芳反目成仇。
那就这样吧,我们不站队任何一方,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嗯。」伽罗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牵着曼陀的手,轻声道,「那女儿这就去告诉几位长老,让他们按照母亲的意思行事。」
说罢,她便牵着小曼陀,缓缓走出了大帐。
阿依慕独自坐在毡毯上,柳腰轻折,手肘支在小几上,纤纤玉手轻轻扶着额头,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就在这时,她的一名贴身侍女匆匆走进帐来,四下一扫,见帐中无人,这才急急走到她身边,用紧张急促的声音低低说道:「夫人,白崖王————求见。」
阿依慕慢慢抬起头来,眼神依旧落寞而疲惫,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那侍女,一脸茫然。
愣了片刻,她才一下子醒过神儿来,忍不住失声叫道:「你说————谁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