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东丹难逃 吴越安身(2/2)
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只知道一直在往东,往海边走。沿途经过小镇丶村庄丶渡口,每到一处都有人接应。有一天夜里,他在一个破旧的客栈里歇脚,掌柜给他端来一碗热汤,压低声音说:「皮大人已经到登州了,正在码头等您。」
他喝完汤,一夜没有合眼。
到达登州的时候,天刚亮。海面上蒙着一层薄雾,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他站在码头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一艘官船停在码头边,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挂着吴越的旗帜。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船头,面色温和,正在和船夫说话。他看见耶律倍,愣了一下,然后走下船板。
「在下皮光业,奉吴越王之命,前来接应先生。」
他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多谢皮大人。」
皮光业扶他上船。船不大,但很结实。水手们正在准备起锚,帆布已经升了一半。
他站在船尾,望着北方的天际。海岸线越来越远,渐渐模糊了,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他沉默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皮光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李先生,想什么呢?」
他没有回头。「想这一生,大概回不去了。」
船出了海,风浪大了起来。他晕船,趴在船舷上吐了好几次。皮光业让人给他端了一碗姜汤,他喝了几口,脸色还是很难看。
到了第三天,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暴。乌云压得很低,雷声隆隆,海浪像山一样涌过来。船身剧烈地摇晃,桅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水手们拼命掌舵,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随时都可能撕裂。
他坐在船舱里,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他的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
皮光业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李先生,怕不怕?」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不怕。死过一回的人了,不怕再死一回。」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风浪终于小了。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一片金黄。水手们瘫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桅杆断了一根,帆布上破了好几个洞,船身上有几处裂痕,用木板和麻绳临时绑着。
他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线。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皮光业走过来,笑着说:「李先生,命大。」
他点了点头。「命大。」
李赞华睁开眼睛。窗外,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老梅树的枝头,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那日船靠杭州港口,曹仲达亲自来迎接。皮光业呈上石敬瑭的诏书,他跟在后面,踏上吴越的土地。脚踩在石板路上,有些发软,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想起钱元瓘今日说的话——「先生仍用化名李赞华,不可对外说破身份。」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搁下笔,又看了一遍。
「洛阳城头火,登州海上风。万里投吴越,从此是归鸿。」
他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风吹过老梅树的枝头,花苞微微颤动。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又放下了。
次日,李赞华第一次走进家族学堂。
孩子们正坐在课桌前写字。先生介绍道:「这位是李先生,从北方来的读书人。从今天起,他教你们汉文和礼仪。」
弘佐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李赞华。「先生,你会画画吗?」
李赞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一点。」
弘佐从桌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那你画一只鸟给我看。」
弘宗瞪了弘佐一眼。「不得无礼。」
李赞华摆了摆手,提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一只鹰跃然纸上,翅膀展开,像是在飞。弘佐瞪大了眼睛,弘俶也凑过来看。
「先生画得真好!」弘佐喊道。
李赞华放下笔,看着这几个孩子,嘴角微微翘起。「先学写字。画画的事,以后再说。」
弘宗站起来,拱手行礼。「先生,请指教。」
李赞华回了一礼,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本《论语》,翻开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阿尔瑟福坐在最后一排,嘴唇在动,声音很小。他的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李赞华注意到了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字。
「你是拂菻人?」
阿尔瑟福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是。」
李赞华点了点头。「你的字写得很认真。继续练。」
阿尔瑟福低下头,继续写。李赞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讲台。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脸上。
天福元年十二月,夜。
钱元瓘站在宫城高处,望着北方的天际。天边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
曹仲达站在他身后。
「李赞华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曹仲达说,「每日在西湖宅中读书作画,白天去学堂教课。弘宗他们说,李先生教得很好,比原来的先生有趣。」
钱元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让他安心教着。此人是契丹王子,熟知北方情势,日后或许有用。」
他顿了顿,又说:「石敬瑭入了洛阳,后唐亡了。北方的仗打完了。但吴越的仗,还没开始。淮南那边,徐知诰迟早要称帝。我们要抓紧时间,把闽地稳住,把路修好,把兵练强。」
远处,家族学堂的灯火已经灭了。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钱元瓘转身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一下,一下。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