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紫青双剑(2/2)
后头脚夫大乱。
有人弃车逃跑,有人操起扁担反抗。
紫剑的剑很快。
三息之间,连杀四人。
青剑在他身侧,剑法不如他狠辣,却也乾净利落。
血溅上骡车篷布,顺着布纹往下淌。
赵长空立在檐下。
他没有动。
手按着针囊。
没有出针。
紫剑掀开第一辆骡车的篷布。
车里没有金银。
只有几口木箱,箱盖敞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他骂了一声。
又掀第二辆。
仍是药材。
第三辆。
还是。
他的脸色沉下来,狠狠踹翻一只木箱,黄芪洒了一地。
「穷鬼。」
青剑收了剑,走到他身侧。
「师父,这些药材也能换些银子……」
「够什麽?」紫剑打断她,「这点钱,还不够老子一顿酒。」
青剑不说话了。
她低头,把散落的黄芪捡回箱里。
紫剑没看她。
他把剑上血迹在死者衣襟蹭干,归鞘。
转身时,瞥见檐下那道静立的身影。
他脚步顿住。
「雷兄。」他扯出个笑,「方才好热闹,怎麽不来分一杯?」
赵长空看着他。
「不必。」
紫剑眯起眼。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珠却冷了。
「雷兄是瞧不上这点蝇头小利,」他拖长了声调,「还是瞧不上我?」
赵长空没答。
他只是垂目。
像没听见这句话。
紫剑的手按上剑柄。
青剑猛地抬头。
「师父!」
「闭嘴。」
紫剑没看她。
他盯着赵长空,像一头试探猎物的狼。
「雷兄。」
他又唤了一声。
檐下的雨滴坠地,啪嗒。
赵长空抬眼。
他看着青剑。
那目光很平静。
没有畏惧,没有退让。
甚至没有敌意——只是平静。
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紫剑忽然有些发寒。
他不知道这种寒意从何而来。
眼前这人分明只是个病恹恹的暗器手。
可那目光……
他想起进庙时,这人独自坐在檐下,对着雨帘,一动不动。
像一块石头。
一块埋在土里很多年丶早已生根的石头。
他松开剑柄。
「罢了,」他扯出笑,「雷兄是正经人,不碰这些脏活。」
他转身,走回庙中。
青剑跟在他身后。
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赵长空一眼。
那目光里有谢意。
还有更深丶更复杂的什麽。
赵长空没有回应。
他重新望向雨幕。
翌日清晨。
赵长空是被连绳的咳嗽声惊醒的。
老人站在庙门口。
浑浊的眼珠望着村口那株老槐树。
树上悬着一具尸体。
紫剑。
他双目圆睁,喉间一道极细的伤口。
不像是剑。
倒像是——连绳收回目光。
他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刀身纤细,刃口有灼烧过的焦痕。
火焰刀。
老人低头,轻轻吹去刀锋上一滴未凝的血珠。
「杂耍而已。」
他把刀收回袖中。
青剑站在三步之外。
她看着槐树上那具悬着的尸身。
没有哭。
没有喊。
只是那样看着。
许久。
她跪下,朝老槐树叩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
把紫剑的佩剑从尸身解下,挂在自己腰间。
两柄剑并排,剑鞘相击,叮当轻响。
她没回头。
走回庙中,收拾行囊。
赵长空看着这一幕。
他什麽都没说。
回京的路走得很快。
连绳一路无话。
青剑也不说话。
她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腰间并排的两柄剑。
目光很空。
赵长空策马行在队伍中段。
他想起昨夜紫剑那番话。
「这点钱,还不够老子一顿酒。」
他为这顿酒丢了命。
杀他的是连绳。
不是因为紫剑劫掠商队。
甚至不是因为紫剑杀人太多。
只是因为他太吵,太蠢,太碍眼。
在黑石,这已是足够的理由。
赵长空握紧缰绳。
他忽然有些明白雷彬为何二十年不敢退隐。
不是转轮王不放人。
是他自己不敢走。
走出去,便是江湖。
江湖里到处是连绳这样的人。
不为什麽。
只是顺手。
推开家门时,暮色正浓。
阿兰坐在窗边,抱着幼子。
孩子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眯着眼往门口张望。
见他进来,阿兰轻轻笑了笑。
「回来了?」
「嗯。」
他把包袱搁下。
幼子在母亲怀里挣了挣,朝他伸出两只小小的手。
赵长空怔了怔。
他俯身。
极轻地,极小心地。
用指腹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
孩子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很脆,像檐下的风铃。
阿兰低头,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饿不饿?」她问,「锅里还温着面。」
赵长空没答。
他蹲在那里,看着幼子挥舞的小手。
雷彬的记忆深处涌上一句话。
很旧了,像压在箱底多年的旧衣。
「等我做完这一票,就带你们离开黑石。」
那是原身对妻儿的承诺。
从未兑现。
他沉默良久。
久到阿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低。
「再等我一阵。」
阿兰看着他。
她没问「等什麽」。
也没问「等到何时」。
她只是把幼子轻轻放在床上,起身,去灶房端那碗温着的面。
面搁在他手边。
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赵长空端起碗。
面有些坨了。
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阿兰坐在对面,借着窗边最后一缕天光,低头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布,发出细细的嗤声。
他忽然想。
雷彬那碗凉了二十年的面。
他总该让它热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