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船舱里的绿豆芽(1/2)
台湾的山影已经没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海。昨夜那点送行的热闹,也像是被风一把吹散了。
到了这一步,船上的人终于都明白过来,这不是出海捞一趟就回去,这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而真正要命的事,也不是今天有没有风,明天会不会下雨。
是人,是水,是病!
旗舰中层舱房,被腾出了一间最乾净的舱室,临时做了医务议事房。地上钉死了几张窄案,案上摆着墨斗丶纸册丶药包丶小秤丶瓷瓶,还有几盆刚从木桶里拎出来的绿豆。船一晃,盆里的水也跟着轻轻打颤。
宋时济坐在上首,身上的青布袍子已经换成了短褐,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虽是医官,可现在这副样子,倒更像个管仓的小吏。
左右站着的,是三艘船上的副医官丶军需副手和几个负责伙食的火头军头目,门口还站着一名亲兵。这是郑森特意派来盯着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场会,不是大家凑一块说说便算,这是要立规矩!
宋时济先清了清嗓子,拿起手边的册子。
「都听好。从今日起,三船医务丶饮食丶饮水丶病号登簿,全归一套章程!」
有个补给船来的火头军抬了抬眼,小声道:「宋医官,这事不是该军需官统?」
话刚出口,门口那亲兵就朝他看了过去,那火头军立刻低了头。
宋时济倒没生气,只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粮和水,归军需。谁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能活命,归我!你若觉得自己比我更懂这海上的死法,现在就去上面请都督换人!」
屋里没人说话。
宋时济这才继续道:「第一条,淡水。每日晨起丶午后丶入夜,按签发放。谁几点领,谁领多少,都要在簿子上按手印,三日一核,多了少了,都得追。」
「第二条,饮食。每日三餐,早晚粥饭,中间加汤。每人必须分食酸菜丶蜜渍柚皮丶海带汤,不是可吃可不吃,是必须吃!」
「第三条,病号。凡见牙龈肿丶舌色紫丶腿软丶伤口不收丶皮下见斑者,不得隐瞒。班头丶什长必须上报。谁瞒着,若一人染病,整什治罪!」
这下子,下面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有个年轻副医官拱手问道:「宋老,真有这么凶?」
宋时济抬眼看他:「你以为我在吓你?你们没见过,我见过!」
他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静了。
「当年我在福州给南洋回来的水手看病,有的人回来时还站得住,牙一掀,血自己往下淌,小腿一按就是坑,肉发黑,口里烂,最后活活臭死!不是中了刀,也不是着了瘟,是自己身子从里头烂了!你若不想见那样的,今天就按我说的做!」
这话说完,没人再敢顶嘴。
宋时济点了点桌上的绿豆盆。
「第四条,生芽。每船专辟一角,设木桶二十。绿豆浸水,盖湿布,每三日轮换一批。此物看着贱,关键时候,比参汤都值钱!」
军需副手愣了一下:「宋老,船上湿气本就重,再专门腾一角弄水,若是长霉……」
「长霉也得养!」
「那味儿……」
「味儿再大,也比死人强!」
军需副手不吭声了。
宋时济一摆手:「说完了。现在去看地方。」
一群人鱼贯而出,往中层偏后的杂物舱走去。这里原本堆着一些备用绳索丶破帆布和旧木板,如今已经腾出了半边,地上还新铺了几块隔水木架。
宋时济蹲下,用手敲了敲木架。
「行,就在这儿。桶呢?」
几个军需兵赶紧把木桶抬进来,一字排开。
宋时济亲自捞起一把绿豆,搓了两下,扔进桶里。
「先浸。水别没过太多,盖住就够。上头盖湿布,不见光。每天换气两回,别把人闷坏了,也别把豆闷烂了。」
边上的一个火头军挠了挠头。
「这玩意儿真能吃?」
宋时济瞪他:「你没吃过?」
「吃过是吃过,可这不是给鸡喂的吗……」
话音没落,门口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那从明天起,你先给老子吃三顿!」
众人一惊,立刻回头。
郑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没披甲,只穿着便袍,腰刀照旧挂着。施琅没来,跟着他的只有两个亲兵和洪承祖。
刚才那个多嘴的火头军吓得直接跪了。
「都督,小的不敢!」
郑森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些木桶,又看了看地上的湿布。
「宋医官。」
「末官在。」
「你做你的,不必管下面人嫌不嫌。」
「是!」
郑森抬脚踢了踢最近那只木桶。
「你们都记住,船上没废物。豆芽不是菜,是命!谁敢嫌,谁就先拿自己的命试!」
他这话不重,可屋里没人敢接。
郑森又看向军需副手:「生芽舱的地方,单独造册。水从医务额里拨,不占伙房。」
「是。」
「另有,桶旁边安排两名专人轮值。若发烂一桶,先打值守的,再问别的。」
「是!」
安排完这些,他却没立刻走,而是走到另一个角落,掀开油布,看了看堆着的酸菜坛子和蜜渍柚皮。
他伸手拎起一块柚皮,闻了闻。
「盐分够,糖也够。封口谁看的?」
「回都督,是补给船的陈把总盯着的。」
郑森点点头。
「让他上来见我。」
「是。」
晌午过后,三船开始分发当天的头一轮「医食」。
甲板上的人本来就心里发闷,结果一排排饭桶抬出来,除了糙米饭丶咸肉片,还多了一碗酸菜汤和两片蜜渍柚皮。很多人一看就皱眉,尤其那酸菜汤,味冲得很,海带也是软塌塌的一团。
一个新兵用筷子拨了拨,小声骂了句:「这也叫饭?」
边上的老兵啃着咸肉,斜了他一眼。
「你嫌难吃?去跟都督说!」
那新兵立刻闭嘴了。
可闭嘴归闭嘴,真让他们往肚里咽,还是有不少人犯嘀咕。补给船尾舱那边,更是有几个郑家旧部凑在一块吃饭。
其中一个叫许六的老水手嘴最碎。他咬了一口酸菜,脸都皱起来了。
「呸,这什么味儿!」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医官在盯着呢。」
许六不服:「盯个屁!老子跑了十几年海,什么时候靠这玩意儿活命了?一股酸臭味,还有那豆芽,发给猪都不吃!」
另一人道:「这是都督下的令。」
「都督下令怎么了?都督打仗厉害,不见得什么都懂。海上的事,还是得看老水手!」
他说着,趁旁边没人注意,偷偷把碗里那一撮刚发出来的嫩豆芽拨到脚边,然后一脚蹭进甲板缝里,打算等会儿顺着水口冲出去。
结果他刚乾完,头顶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做什么?」
许六浑身一僵。
抬头一看,一个副医官正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边上还有一名持棍的亲兵。
许六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掉了点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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